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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电视节·对话 | 尼克·弗雷泽:在飞速发展的中国,有太多纪录片的好题材

2019/9/11 18:08:44

上海电视节·对话 | 尼克·弗雷泽:在飞速发展的中国,有太多纪录片的好题材

70岁的尼克·弗雷泽,从伦敦飞了12个小时来到上海,一落地就开始接受采访。他一边喝着白葡萄酒,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起他喜欢的中国纪录片。

 

请弗雷泽来担任第24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纪录片单元评委会主席似乎再适合不过了,他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辣。这种能力仿佛与生俱来,他总是能在一堆纪录片提案中挑选出那些真正有潜力的故事,那些能引起极大社会关注和思考的故事,那些能让我们以新的视角认识世界的故事。比如2009年获得第81届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的《走钢丝的人》,讲述年轻的菲利普·珀蒂在世贸大厦两座大楼之间一次疯狂而完美的冒险。再比如2015年引起世界范围关注的纪录片《印度的女儿》,镜头对准施暴者,还原一位23岁印度女学生在新德里被奸杀的惨案。

 

弗雷泽担任过记者,出过数本专著。1997年,他参与创办了BBC著名的纪录片栏目Storyville。在那里,费雷泽委约和制作的纪录片超过600部,不少作品获得艾美奖、奥斯卡、圣丹斯、IDFA、Hot Docs等国际纪录片节的奖项。去年,为表彰弗雷泽在纪录片领域的成就,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奖授予他特殊贡献奖。在BBC工作了20年后,弗雷泽离开了那里,创立了在线纪录片平台Docsville,资助、孵化和展播纪录片,其中也包括不少中国纪录片。

本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入围纪录片《生门》剧照

 

此次入围白玉兰奖纪录片单元的共有10部作品,5部单集纪录片,5部系列纪录片,其中包括引发无数网友热议的生育题材纪录片《生门》和BBC重磅打造的海洋生物纪录片《蓝色星球2》。前者用最朴素的镜头、最真实的讲述产房里的生存与死亡;后者则用最精尖的设备、最瑰丽的画面展示着海洋深处的渺小与伟大。最终奖项将在6月15日晚“白玉兰绽放”颁奖典礼上揭晓。

 

弗雷泽总是开玩笑说:“纪录片宠坏了我,我再也不能忍受虚构的故事了,因为真实的故事要有趣得多!”

 

走在中国的大街小巷,你会迎面碰到很多纪录片的好题材

 

上观新闻:你最喜欢的中国纪录片是什么?

 

弗雷泽:太多了!在飞速发展的中国,有太多有意思的故事可以拍了。而且在这里,我遇到过许多对纪录片有着强烈兴趣和热情的人。

 

周浩导演的《大同》(又名《中国市长》),就是一部非常让人惊喜的纪录片。它讲了一个中国市长如何下决心治理污染,改变城市的故事,但他也遭遇阻碍,并留下巨额债务。这位市长、他周围的官员、他的太太都非常生动。我是在伦敦看的这部片子,我会把这位大同市长和伦敦的市长去做比较,太不一样了,但太有意思了。

周浩作品《大同市长》

 

走在中国的大街小巷,你会迎面碰到很多纪录片的好题材,我真希望能多在中国待一段时间。比如这次入围上海电视节纪录片奖的陈为军的《生门》,就是非常好的题材。中国的医院是什么样的?在他的片子之前,我完全不了解,所以非常感兴趣。陈为军是一个很棒的导演,他总是能找到好故事。他拍的《世界上最大的中国餐馆》,我也非常喜欢。其实纪录片和生活一样,不能太严肃,需要有点幽默感。

 

上观新闻:怎么认识陈为军的?

 

弗雷泽:我最早是在圣丹斯电影节看了他的《好死不如赖活着》。有人告诉我,你应该去看看这部电影。我去了,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故事,讲了中国一个艾滋村里的一家人。它太严肃了,太让人抑郁了,但它直面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,就是我们如何面对死亡。

 

上观新闻:你说你喜欢有幽默感的纪录片,但你并不排斥《好死不如赖活着》这样非常严肃的甚至让人压抑的纪录片。

 

弗雷泽:有时候,你需要去看看这样的非常严肃非常真实的东西。我曾经当过记者,知道这些真实故事强大的情感力量。纪录片是一种存在,不是讲述。它可以让最可怕的东西也变得可以被理解。当然,不是所有的纪录片都要这样严肃,必须要有幽默的东西、轻松的东西、美的东西,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美。

 

最好的纪录片来自意外

 

上观新闻: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纪录片的?

 

弗雷泽:1994年,我看到了一部纪录片《篮球梦》(Hoop Dreams),这部片子改变了我。它讲了两个渴望成为职业篮球手的黑人男孩的故事。我对篮球一窍不通,但我很快就沉浸于两位主人公的生活之中。这是一个完美的非虚构故事,一个关于美国生活的让人心碎的故事,它有动人的主角,吸引人的情节,巨大的情感张力。从《篮球梦》开始,我明白了纪录片是我们的时代无法替代的一种文化形式。我们透过纪录片理解他人的生活,也反过来思考自己的生活。

 

上观新闻:在BBC的时候担任制作人的那些片子,最让你感到骄傲的是哪一部?

 

弗雷泽:每一部我都喜欢,当你投入工作的时候,你总是最喜欢正在进行的那一部。

 

上观新闻:《走钢丝的人》这样精彩的片子,是怎么诞生的?

尼克·弗雷泽参与制作的纪录片《走钢丝的人》,获得第81届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奖

 

弗雷泽:当时,《走钢丝的人》看上去像一个疯狂的想法,在世贸大厦两座大楼之间走钢丝。菲利普·珀蒂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疯了吗?可是对于纪录片来说,这是一个绝佳的故事。我想今天的美国,不再可能有这样疯狂的故事发生了。有时候,一部影片的伟大之处也许就在于它的疯狂,我们所不能理解的疯狂。9·11摧毁了世贸大厦,因此今天去看这部片子,有了另一层意义。

 

上观新闻:你好像总是能挑选出那些可以吸引观众,同时又能打开人们视野的影片。你挑选纪录片的标准是什么?

 

弗雷泽:我喜欢那些带着个人视角的故事,喜欢复杂的故事,喜欢有趣的讲述。其实我的工作很简单,就是不断地和纪录片创作者们聊天。他们告诉我许许多多的故事。如果哪一个故事真正打动了我,冲击了我。我就想办法去筹钱,尽一切努力帮助他们完成这部纪录片。

 

这么多年来,我的经验是,最好的纪录片其实来自于意外。在拍摄之前你设定好了你相信的一切,但你必须准备好抛弃它们,拥抱意外,拥抱真实。

 

你介意同时被暴露在人性的至善与至恶面前吗?

本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入围纪录片《汶川的孩子》剧照

 

上观新闻:离开BBC之后,你创办了互联网纪录片平台Docsville,Docsville在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
 

弗雷泽:在BBC工作了20年,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。而且我发现,人们看纪录片的方式发生了转变,人们不仅仅在电视上看,也在电影院、在互联网上看。Docsville是一个纪录片点播平台,也是一个孵化平台。我们帮助纪录片拍摄者找到资金,也帮助电视台找到好的片子。

 

我发现,如今的观众重新对纪录片产生了兴趣,特别是年轻人。是时候将纪录片放到更中心的位置了。 我希望Docsville未来可以资助和播放更多中国纪录片,我希望我们的用户可以通过这个平台,通过纪录片了解世界各地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的。

 

上观新闻:你最近在关注一些什么样的故事?

 

弗雷泽:我们去年做了一部叫做《千禧中国》的纪录片,讲现在中国年轻的创业者。他们是全新的一代人,他们抓住中国飞速发展的机遇,在二、三十岁就获得了巨额的财富。最近我还在考虑做另一部片子,有关网络游戏、虚拟现实,你需要去关注这些新鲜的,这个时代在关注的东西。

 

上观新闻:你对中国的年轻的纪录片人有些什么样的建议?

 

弗雷泽:遇到有志于拍摄纪录片的年轻人,我会问他们两个问题,你介意又穷又没有安全感吗?你介意同时被暴露在人性的至善与至恶的面前吗?纪录片创作者必须忍受数小时弯腰在摄像机前拍摄,或者毫无头绪地面对数百小时的影像素材。选择了这条路,你不会很富裕,但你会过上有意义的生活。